
第80章 尸煞
阴风将灯几乎全灭了,整个谢府的侧院都被黑暗遮蔽。
周若木在复杂的环境中只能感知到某种气味“有”或“无”,不能准确地辨别出方向的确切来源。
从狗院踹开栅栏、贴墙侧绕到前庭这一路上,都由那只大黑狗摸黑引路。
看来就算有风穴加持,在嗅觉精细度这一方面,人类还是比不过犬类啊。
“贼人,贼人,贼人……”
“别吱声。”在黑暗中,周若木心跳得很快。
“噗。”
周若木一脚踢到了什么,低头一看,竟然是另外几只猎狗!
大黑狗悲伤地嗅着同族的尸体,发出点喘息声:“呜!”
他俯身下去检查,发现这些狗的尸体都软绵绵的,松弛得像是皮毛玩具,内在的骨头全断了。
这些大猎狗,成年人来都不一定能完全压制,究竟是什么东西能一下子杀死全部的护院犬?
抛下尸体,他们继续向前走,抵达前庭。
“啪唧!”
夜风裹着浓稠血气灌入鼻腔,周若木百布鞋底碾过青砖时传来的黏腻触感,令他头皮发麻——这绝不是普通的积水。
他拼死从兵乱里逃出来过,那群人把手无寸铁的村民杀得人头滚滚,就为了抢他们藏起来的粮食和老婆女儿。
地板都吸饱了血。青黑的土路石板都永远擦不去那入木三分的殷红。
只有血,也只有刚溅出体内的新血,才会这么黏滑——这可是独一份的触感。
一滴浓稠液体砸在周若木额间。
仰头时,他的瞳孔终于适应了黑暗——廊檐悬着的素纱灯笼浸透暗红,血珠顺着金粉祥云纹路蜿蜒滴落,在青砖上绽开朵朵猩梅。
“啪!”
他一巴掌盖住了自己的嘴,压抑住可能露出嘴边的惊乱呼吸。镇压住不断翻滚起来的回忆。
血瀑从假山顶端倾泻,将池中锦鲤染成赤红,鱼嘴翕动时吞吐着半截断指。
几个门外丫鬟扑倒在石阶上,后颈五个血窟窿汩汩冒着气泡,细弱的脖颈以诡异角度折向背后,绣着祥云的绿裳浸满红血。
“呜呜……!李教头!呜!”
大黑狗跑了上去,低垂地扫着尾巴,喉咙里滚出呜呜悲鸣,
“你怎么了?”
护院半截身子挂在月洞门,肠子缠着门环变成个死结,是正面接敌的时候被干掉的。
还有几个人和他下场差不多,有点像是被拍瘪的苍蝇,整个人糊在了墙上。
外头人声鼎沸,前庭院子里却静得吓人。除了晚风簌簌,几乎一点声音都没有。
方才还鲜活的人,此刻只剩下一具具尚温的尸体在廊柱间呈列,定格在生命最后、也是最惨烈的一幕上。
他们内心中的猩红化作了染料,在谢家庭院内进行了尽情的泼墨山水。
仅仅在一串鞭炮期间,就把这么多人给杀了?
周若木的喉结在硝烟与血气中滚动,指尖深深嵌入掌心。
刚刚滴淌在额头上的血珠滚下,他抬手擦拭时,才发现自己的掌纹里全是冷汗。
对方到底有多少人,实力到底又怎么样?
……自己现在,是不是撤退比较好?
就在周若木略在迟疑的时候,腰间的铃铛突然爆响起来!
“叮铃铃——!”
!!
“外面还有人吗!快去报官!快去——”
一个人从内府冲了出来,丢了一只胳膊,挂着肉丝的白骨暴露在外。
因为激烈运动的缘故,手臂断面在随着心跳不断往外喷射血柱,一路浇出了可以被追迹的道路。
在他的身后蹿上来一道黑影,仅凭一记重踹就将他踢飞到外庭来,硬生生撞在周若木脚边,像皮球似的整个人弹了起来,足足又滚出去五六步远,肢体向后翻扭,这才没了动静。
尸煞!
这个尸煞看起来很旧了,保养的也不好。身上的缝合线全都暴露在外,因为尸气的浸染变得粗黑僵硬。
可这玩意儿的动作,却一点也没慢下来!
周若木还没抽剑,暴突的指骨就如同铁锥般凿穿他仓促抬臂格挡的防御,狠狠刺入他的躯体当中。
刺骨剧痛自左肋炸开的刹那,周若木甚至听见了骨骼断裂的脆响。
“咳!”他踉跄撞上身后假山,喉间泛起铁锈味。
尸煞青黑的面孔在血色灯笼下忽明忽暗,周身滴落的腐液烧灼着青砖嘶嘶作响,发出类似鞭炮内火药燃烧过后的臭味。
“原来鞭炮不仅仅是为了掩盖杀人的动静,还掩了它的气味!”
周若木挣扎着后仰躲避啃咬,尸煞的利爪紧贴着擦过喉结,在脖颈划出一道二指宽的血痕。
还没等他站稳,尸煞的躯体就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折转过来,一拳打在他的心窝上,整块胸口都凹了下去,赶尸铃也被打飞在一旁。
“噗——咳!”
正常人吃这一下,早就当场暴毙了。可周若木心涌火穴已开,运动真气时有向外的冲劲,这才堪堪抵御住攻击,将致命伤转化成重伤。
可接下来的攻击,他就没力气躲开了!
周若木看着高高抬起的爪,整团的气息凝滞在胸中。手就算想抬起来抵抗,也麻痹得动弹不得。
“汪呜——!”大黑狗猛然跃起,宛如闪电腾空,獠牙精准咬住尸煞后颈,腐肉在犬齿间迸溅出腥臭黏液。
尸煞发出砂纸摩擦般的嘶吼,利爪疯狂抓挠狗腹,挖刨出肠子来,像翻花绳似的盘绕在指尖。
大黑狗痛嚎着,却死不松口,愣是将这怪物拖离周若木半尺远。
周若木拔出菩萨剑,咬住一颗人丹。试图吞咽,却被内伤顶得反刍上来。
“妈的!吞下去!”
他红着眼,从身边掬了掊人血混泥水,仰头倒进嘴里,猛力一锤胸口,总算把人丹硬压进体内。
呛出的血沫染红了剑镡铁莲,周若木反手握住菩萨剑。朝着尸煞猛跳过去,以力劈华山的架势,直接沿着肩胛线将其剁开。
也不知道是周若木吃了人丹,力大如牛;还是这菩萨剑真有什么伟力,剑锋划过,竟如热刀切蜡般顺畅。
尸煞紧急甩开大黑狗,黑狗血在天上洒下血雨,浇打在他们脸上。
它一把扯下断臂横扫,又将周若木砸向廊柱。
后背撞击传来道闷响,周若木不吃痛,反而借着反作用力蹬腿反踹廊柱,旋身突刺,以剑尖精准贯入怪物空洞的眼窝。
剑身贯穿之处,腐肉腾起缕缕青烟,隐约有金色经文在伤口处明灭闪烁。
尸煞还在凭空痉挛抓挠着。周若木伸出手来,一把抓住贯穿出尸煞脑后的剑身,两腿踏住尸煞,用力向后一蹬——!
“喀!!”
尸煞的脑壳直接被削下半个来,暴露出最脆弱的切面。
“去死!”
周若木利用体重从天而落,从顶上将菩萨剑“噗”地整个插入尸煞的躯体中,飞溅出黑血、碎肉,以及一些转瞬即逝的金色文字。
菩萨剑骤然爆发的金芒如烈火焚纸,将无头尸煞烧结成一具松散的骨架,彻底崩解开来,直至化作满地腥臭黑灰。
“呼、呼——呼——”
周若木拄剑半跪喘息,断裂的肋骨随着每次呼吸传来钻心刺痛。
“呜……”大黑狗还有半口气,“贼、人……死了……吗?”
“死了。”周若木眼前昏黑,就算有人丹强撑,这痛感也太强烈了。
等药效过去,不知自己会不会直接痛昏死过去。
“哈哈……好……好……”黑狗抽搐了几下,踢了踢腿,耳朵绷直,保持着肚肠流一地的姿态死去。
周若木强忍着痛站起来,一瘸一拐地捡起赶尸铃。正想往外走,却被一声轻微的呼唤叫住。
“道长……留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