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初雪
我醒来的时候,窗外飘着雪。
意识像是被浓稠的迷雾包裹,艰难地从黑暗深渊中浮起。
路灯穿透雪幕,在空中晕开毛茸茸的光圈,雪花穿梭其中,像被吹散的蒲公英种子。
寂静在消毒水的气味里膨胀,月光攀着输液管流淌,将蓝白条纹病号服染成冷调的青灰。
腕间的纱布裹着隐秘的痛楚,仿佛有株荆棘在皮下生长。
每一次轻微的动作都似牵扯着那根神经,疼痛感使我不禁皱眉。
“你醒了?“清脆的声音打破寂静的病房,粉色护士服擦过门框,夏雨晴胸牌上的金属镶边泛着冷光。
他挂着温柔的笑,但在这充满消毒水味的病房里却带着几分职业性的疏离。
她查看点滴的动作很轻,橡胶管却发出蛇类蜕皮般的窸窣声。
我凝视着她护士帽下漏出的碎发,突然想起某个雪夜也有人这样俯身为我掖被角,发丝间萦绕着苦橙香。
这个画面闪现的瞬间,监护仪突然发出短促蜂鸣。
“我这是…?“喉咙里像塞着团雪。
夏雨晴拧保温杯的手顿了顿,蒸汽模糊了她的镜片:“左腕神经损伤。“水流注入杯中的声响异常清晰,“林医生特别关照过你。“
“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摇摇头,喉咙干涩得说不出话。夏护士似乎看出了我的不适,转身倒了杯温水,将吸管递到我嘴边。
“慢慢喝,别着急。“她的声音很温柔,“你已经昏迷整整一个星期了。“
一个星期?我怔怔地看着她,试图从她的话语中捕捉到什么信息,但大脑依旧一片空白。
“我......“我艰难地开口,“我是谁?“
夏护士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放下水杯,在床边坐下。“你叫江暮雪,“她说,“这里是江城市立医院。”她说的时候,声音里带着难以察觉的意味,似乎带有几分怜悯。
江暮雪。我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却感觉不到任何熟悉感。
窗外的雪还在下,我看着那些飘零的孤雪,内心没由地泛上一阵酸楚。
“林医生今天还没来吗?“夏护士看了看手表,“他每天这个时候都会来看你的。“
“林医生?“
“是啊,林雁回医生,你的主治医师。“夏护士笑着说,“他特别关心你,这一个星期几乎天天都来。有时候换完药了,他就在床边坐很久。“
听到名字的一刹那,比脑神经先跳动的是心脏,割离的记忆似乎涵盖有那一部分,我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脑海中只有一片空白,像是被大雪覆盖的原野,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夏护士看着愣神的我,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叮嘱了几句后便匆匆离开。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门框,空旷的房间又只剩下我一人。
厚重被褥下几天没动的身体显得格外沉重,我试着动了动手指,身体像是生锈的机器,每一个动作都极为艰难。
我微微侧头,病号服下手腕上缠着纱布,用尽力气抬起手,惨白的皮肤几乎和纱布融为一体,惟有一道疤格外显眼。
那道疤蜿蜒在我纤细的手腕上,宛如一条苍白的蛇,扭曲且突兀,颜色是死寂的白。
我的心突然揪了一下。那种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就像是被风吹散的雪花,还没等我看清就消失不见。
傍晚时分,病房的门又被推开了。
本以为是夏护士,刚想开口询问,却看到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走了进来。他很高,逆着光站在门口,我看不清他的脸。
话被噎在喉咙,我动了动唇瓣,却最终没说出口。
“你醒了。“他的声音很低沉,带着一丝沙哑。
我看着他走近,终于看清了他的样子。他有一张很好看的脸,齐眉长发下眉眼深邃,鼻梁高挺,但眼神里却藏着我看不懂的情绪。
那种情绪太复杂了,像是悲伤,又像是释然,还夹杂着一些我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是林雁回,“他在床边站定,“你的主治医生。“
我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目光落在我的手腕上,那里还缠着纱布。我看到他的喉结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感觉怎么样?“他问道,声音比刚才更轻了。
“还好,“我说,“就是......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这是正常的,“他一边记录一边说,“失血缺氧过后出现失忆症状很常见。不过别担心,记忆会慢慢恢复的。”
我看着他写字的手,那只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这只手很熟悉,好像曾经在哪里见过。但当我努力回想时,那种熟悉感又消失了。
“我们之前认识?”我攥紧被角,布料在掌心皱成雪岭。
林雁回合上病历本的动作慢了半拍,皮革封面发出叹息般的摩擦声:“江小姐,医患关系需要界限。”他的金丝眼镜滑到鼻梁,露出眼底泛红的血丝。
他的袖扣折射着冷光,那是枚残缺的银杏叶,断面处泛着被高温熔化的痕迹。
我还想再问下去,但当我再对上他的眼睛,他却是第一时间躲闪开。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他在说谎。但他的表情那么平静,让我找不到任何破绽。
林雁回离开后,病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窗外的雪仍在簌簌落下,每一片雪花落地的声音,在这安静的空间里,都被无限放大。
我望着天花板,思绪如乱麻般纠结。
这陌生的环境,陌生的自己,还有林雁回那躲闪的眼神,都像谜团一样,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试图从这单调的病房布置中寻找一丝熟悉的痕迹,可目光所及之处,皆是冰冷的医疗器械和泛着消毒水味的白墙。
渐渐地,困意如潮水般涌来,我在这无尽的迷茫与困惑中,缓缓闭上了眼睛。
恍惚间,我从永昼抽离,世界顷刻凝聚满浓雾。
氤氲雾气中,一道倩影若隐若现。
她身姿婀娜,每一步都似踏在虚幻的云端,轻盈得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散。
一头如墨长发肆意飞舞,却似有一层无形的薄纱,将她的面容严严实实地遮蔽。碎花长裙贴在她身上,裙摆同长发一起随着缥缈的雾气流动。
我竭力想要看清她的脸,却始终无法捕捉分毫。
我见她缓缓靠近,每一步都像是我的心跳节拍。
她身上的感觉太熟悉了,片刻间我失了神。
“妈妈......“我无意识地呢喃出声。
这个称呼让我愣了一下。头痛突然袭来,像是有人用锤子在敲打我的太阳穴。
雾气缓缓消散,我蜷缩在床上,紧紧抱住自己。那种疼痛不仅来自头部,更来自心里某个空荡荡的地方。
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里,不知道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到底意味着什么。
我只知道,每当我想起什么的时候,心里就会涌上一股难以形容的悲伤。
那种悲伤像是冬天的雪,冰冷刺骨,却又带着某种温柔的痛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