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2章 治病要去根
方家梁!
方舟心里一跳,在这一瞬间,他似乎想明白了很重要的一件事——道法自然,的的确确就是他理解的那个意思。
他很确认眼前的陈小蕊是鬼不是…呸,这两天见鬼见多了,眼前的陈小蕊是人不是鬼。
但陈小蕊在养鬼害人,还是方家梁教她的。
陈豆豆说鬼没人可怕,可见一斑。
方舟收起脸上的表情,他不想在一个小姑娘面前显得太失态,他淡淡打量这个女孩,心里开始反思昨天晚上一见到她就觉得奇奇怪怪的原因。
刚刚通幽时,她身上的一切都看似正常,正常人就是没有色彩,像背景,像另一个维度的画面。
可她明明在养鬼,身上竟没有沾染一丝煞气,但有阴气。
书里提到过几种驭鬼方式,炼制古曼童本就是最最粗糙下乘的野路子,谁弄谁倒霉,她凭什么没事儿?
现学现用,方舟飞快想到两种可能性。
一,方家梁教了她“净化”的方法。
二,那一大两小外加一条狗,都是她的血亲!
当然,狗肯定不是那个意思,是她亲手接生喂养的。
第一可能性直接被方舟排除了,他现在对方家梁的标签就是“没啥好心眼子”的邪道。他如果真心想帮陈小蕊,就不会教她最粗糙也相对不算简单的法子,更不会教了后再帮她“净化”,多此一举。
方舟觉得第二点是靠谱的。
纸扎人身上附着的东西是她娘?只有这样才能说通陈豆豆被忽悠过去,坐在那跟个没事人似的。
那另外俩婴灵是她弟弟?
很牵强,她娘两年前就病入膏肓,方家梁还教她养鬼…她娘没那个体格再生孩子。
嘶,不至于吧…陈小蕊生的?
再看床上天真荡着腿的女孩,方舟眼里多了些同情。
她才多大点…
陈旺?陈桢?陈旺和陈桢?
‘倒的确该死了。’
方舟惊讶于自己猛然升起的念头,方家梁的潜意思?
他不相信自己的本性是个对生死二字如此草率定义的人,毕竟这不是笑闹,这个生死是字面意思。
“你怎么不说话?”
陈小蕊见他眼神变幻,却不开口,笑道:“方大哥,过了今晚就都结束了,我不会留在这,这并不妨碍你拿回武馆的东西。”
补了句:“而且,没有人会怨恨你,毕竟这座院子以后也就干净了。”
她说的非常有道理,方舟再次下意识这样认为。
方舟拉过椅子,坐在她身前,陈小蕊不再荡腿,因为会踢到方舟的裤子。
“你把陈豆豆留在那是为了要挟我去救陈旺父子么?”
“嗯。”
陈小蕊非常坦诚地点点头,并说:“我不会害她的,你让我杀掉陈旺和陈桢,我就带着妈妈离开。”
陈豆豆吃了烂苹果,八成会拉几天肚子,这个无法避免。
“行么?”陈小蕊咬着粉嘟嘟的唇瓣,一派天真无邪。
方舟轻轻笑了笑,抬手抚上她脸颊尚未消退的巴掌印。
这要用多大的力气?
这么大的一只手,怕是要把她扇个大跟头。
平地起微风。
陈小蕊一下子定住,眼神失焦。
默念完“连心咒”,方舟手指在接触陈小蕊细嫩脸蛋的一瞬间,后者就陷入意识深处不动了,同时,方舟脑中涌入一大股不属于的他的记忆,这感觉像被陈九指一棒子砸在额头。
失神前的片刻,方舟咬牙用左手打开檀木箱,拈出一根毫针,正要插入陈小蕊眉心,想了想,还是调转方向,笔直刺入自己的额头。
记忆潮水立刻减缓。
很多人认为世上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那是不会方法。
《祝由秘术》摄魂科中,记录着一种十分有利于促进情侣关系的偏门小术法——“连心咒”,也称:【两心知】
方舟觉得这东西对他自身的现状有大用,就背了下来,打算回去对陈豆豆搞一次,好找回方家梁一定的记忆片段。
现在,他和陈小蕊心连心了。
…
“妈,你又摔倒啦?妈你真笨。”
四岁的陈小蕊笑起来和现在一样好看,只是身子小小一团,比身边的老哈巴狗大不了多少。
她抱着狗在树下玩,回头冲一个清瘦的女佣打招呼。
陈母三十不到,整日劳累,导致气色很不好,略显沧桑却不掩风韵。
她腿打着颤回到院子,脸上有淤青,手里拎着一袋剩菜剩饭,招呼陈小蕊:“妈把菜热一下,你快来吃。”
陈小蕊乖巧地洗了手,自己搬来凳子爬上去,妈妈给她盛了满满一碗,她没吃,往妈妈的碗里拨回去一大半,这才生疏地用筷子使劲扒拉。
陈母爱怜地捏捏她的脸蛋儿。
“呀,有肉!”
陈小蕊拈出两根肉丝,一根给妈妈。
一根放在地上,给哈巴狗吃。
陈母说:“你要多吃才能长个子,妈晚上给你拿苹果。”
陈小蕊说不要:“长个子妈妈就背不动我了。”
天黑后,陈小蕊在院子里翻垃圾,在里面找“宝物”。
这是她为数不多的乐趣。
月光最亮的时候,她会拿出装宝贝的破旧铁盒,把里面五颜六色的玻璃片、塑料花,埋在土坑里,再盖上一块透明玻璃。
这是妈妈教她的中国玩法——埋花窖。
泥土漆黑,只有花窖里银光闪烁、五彩斑斓,这是垃圾堆里最美的亮色,或者说只有垃圾堆里盛开的花才最好看。
月光下去,母亲下工,她又把宝贝挖出来收好。
陈小蕊六岁了,个子虽然没怎么长,但到了念书的年纪。
陈母提前很久给她亲手缝了件小裙子,在某天清早给她梳洗打扮后,为她穿上。
“小蕊乖,妈带你离开院子,去念书好不好?”
陈小蕊开心极了,长这么大,她从来没离开过杂物院,迈出去,自己会挨打,妈妈也会。
她知道院子外很远的地方有一处池塘,好看的荷花常年盛开,池塘对面有一栋特别漂亮的楼房,整夜亮着灯,她一直觉得那是世界上最繁华的地方。
以前只能站在垃圾堆上往外看,现在可以去了,她兴奋的猛点头,两根扎起来的枯黄小辫子跟着晃啊晃。
离开杂院,陈小蕊才发现池塘并不远,走几步就到了,站在漂亮的小楼下,妈妈跟她说:“你在这里等妈妈,妈妈去见老师,求他让你上学,你不要乱走乱叫,知道么?”
陈小蕊怯怯地站在楼外,好奇地打量一切。
妈妈进去好久都没出来,她太想去池塘边看荷花了。
绕到楼后,蹲在草丛里看花骨朵上的蜻蜓,突然听见有人隐隐哭喊,是妈妈的声音。
陈小蕊悄悄走到窗下,费尽力气爬上本不高的窗台,看见妈妈没穿衣服在被人鞭打,求饶。
“老爷你让小蕊念书吧,让她离开院子吧,她不能一辈子活在垃圾里呀。”
打妈妈的人是个高大的叔叔,他是老师么?
老师为什么要打人?为什么骂妈妈是贱货骂自己是贱种?
那时的陈小蕊不懂这些概念,只是被吓坏了,被吓哭了。
她记得妈妈说不可以乱喊乱叫,摔下窗台后,蹲在墙角簌簌发抖,无声流泪。
她跑回杂院,抱着哈巴狗躲在了床下。
陈母回来找到她时,抱着她,哭着说:“妈妈又摔跤了。”
从那以后,陈小蕊没出过院子,妈妈偶尔会给她带回几页、半本教科书,亲自教她认字学习。
每次妈妈都鼻青脸肿的回来,陈小蕊知道老师又打妈妈了。
八岁那年,哈巴狗死了,哈巴狗的女儿长大了,生了四个小狗狗,陈小蕊忙得不可开交。
四只小家伙都会满院跑的时候,杂院来了一个白净的大哥哥。
那是个夜里,那天陈母又摔跤了,痛得不能上工,在屋子里睡觉,陈小蕊好奇地上去问他干嘛来,结果被人二话不说踢倒在地。
陈桢闯进屋子里,撕陈母的衣服,陈母挣扎,被打,陈小蕊过来哭喊,被打。
陈母见女儿被打,不挣扎了,让陈小蕊滚出去。
妈妈从来没骂过她,陈小蕊吓坏了,跑到树底下躲了很久。
陈桢走后,陈母颤巍巍走过来抱住她说:“小蕊快长大啊。”
陈母基本每周都要被打,陈桢每三天来一次。
陈小蕊掌握了规律,偷偷磨了一把小刀子,在一个夜里鼓起勇气偷偷溜进了三层小楼,那天,应该是母亲摔跤的日子。
她在门外听到了老师其实是爸爸。
又在一个夜里,听到了陈桢是哥哥。
用了几个月的时间,陈小蕊终于积攒到所有的信息。
爸爸折磨的不是她的母亲,是他自己的母亲。
结论是:爸爸哥哥是坏蛋,妈妈是笨蛋。
笨蛋妈妈不堪折磨,终于病倒了,爸爸说她终于可以死了。
陈小蕊翻出杂院,遇到了善良的方大夫。
方大夫来治好了妈妈,过了一年,妈妈又被折磨倒了。
陈小蕊对方家梁说:“不治了。”
在陈小蕊的视角,方舟看到方家梁坐在旁边看着陈小蕊抱着奄奄一息的陈母说:“妈,我们不治了好不好?”
方家梁看向陈母,见她露出微笑虚弱地点点头后,他对陈小蕊说:“治标不治本,是不需要治的。”
陈小蕊和方家梁对视着,方家梁说:
“治病要去根。”
☰☲☱☴☵☶☳☷
下午的唐人街热闹起来了。
好多辆少见的虎头奔陆续驶向陈宅。
陈桢也没想到陈旺老而弥坚,存货那么多,所以昨天下午就陆续送出了丧贴。
主家再不待见这支偏房,但面子还是要给到的,在曼谷,盘古银行嫡系处理这些杂务的是正房老三,陈涌铭。
去年老爷子陈碧臣过世,陈涌铭还记得自己这个偏房三弟弟陈旺当着所有高官显贵的面哭晕了过去,当时大家都以为他是因为羽翼庇护没了,怕的。
没成想不到一年自己也要跟着去,想来还是有几分真情实意在的,是以昨天接到丧贴,就决定亲自来走一遭。
老宅门口,陈涌铭见到了陈桢的谄笑,登时鼻子冷哼,直言:“你面相虚浮,酒色伤身,再不好好调理,我看这老宅子很快就要回归主家了。”
陈涌铭没去与孝子握手,只问:“灵堂在哪?”
陈桢讪讪说出陈旺还没死呢。
陈涌铭怒骂:“胡闹!没咽气你就发丧贴?这么做儿子?!”
陈桢一再解释,也解释不明白,只哀求三伯伯去看一眼。
进了后院第一步,陈涌铭就感觉一股寒气,皱了皱眉头。
等上了小楼,看见陈旺的造型,眉头更深。
“招邪了?”陈涌铭当口就问。
陈桢说:“唉哟,可不是么。”
陈涌铭见识非凡,再看陈旺一眼,转身下楼,边走边对陈桢说:“难过今晚,搭灵棚吧。”
陈桢心下嘀咕,妈的,昨天大夫也说“难过今晚”,嘴上回:“晚些就搭,我想为爹做最后一点事。”
“作法?”
“天黑开始。”
陈涌铭看他一眼,心说还算有点孝道,“我等一等。”
……
第二个来的是洪门堂口的话事人。
唐人街早些年还有堂口,但前阵子搬市里去了,现在街头只有小猫两三只。
现在的堂主孔维真也是唐人街流氓混起来的,年轻时跟陈旺有点儿交情,进门后,孔维真又把陈涌铭从头到尾的话,对陈桢说了一遍。
请到正厅后,孔维真自矮三分,与陈涌铭打了招呼。
两人身份不对等,寒暄几句就算了事,各自落座饮茶。
孔维真偏头一看,仔细一瞧,在角落一个座位上看到了陈九指。
两人都在互相打量,被撵到小凳子上的陈九指当先认出来,眼珠一转,含笑起身:
“真哥儿!”
“生腌陈!”
陈九指腮帮子抖三抖,奶奶的,老子武行出身,不就是跟媳妇儿沿街卖了几年卤菜么,至于被念叨这么些年?
孔维真街头斗殴那些年没少受伤,因钟爱陈家嫂子的手艺,收到保护费就去捧场,陈九指也免不了给VIP客户跌打正骨,三不五时还传授两招。
后来孔维真跟大哥去了香江镀金,回来接任堂主没多久。
“一别十数载,你这手指头是被哪个高手卸的?”
“那可有的说了,那天我一手刀一手棍,从街南杀到…”
警署、商人,陆陆续续来吊唁的客人到位,赶鸭子上架,陈桢只能偷偷嘱咐人立即搭灵棚。
陈九指与孔维真喝茶畅谈,聊到此间事,陈九指盖碗轻撩,充满自豪地吹牛逼:“今日便是我使人来为陈三驱邪作法。”
孔维真疑惑道:“我先前去看了,陈旺眼见出气比进气多,还有个缓?”
陈九指留了个心眼,只道:“宅子干净了,活人才能住不是?”
说着抽出两张黄符,弹了弹,小声说:“以你的见识,瞧瞧?”
孔维真刚刚跟他吹完在香江亲眼见到术士斗法的奇景,还跟风水大师学了几手画符的技艺,看到这两张摊开的黄符后,眼睛眨了眨…
“这符头、符胆和符脚的画法好生奇怪,符神呢?咋没画符神?”
陈九指哪懂这个,但方舟算卦的水平他是亲自体会过的,总不能不会画符吧?登时被问住了。
便在这时,走廊深处传来砰一声,似乎是某扇房门被踹开。
厅里数十人侧头瞧去。
只见凭空起风,一道高大身影疾步而来。
午后的阳光里,道冠反射金光,道袍猎猎鼓舞,道巾飘飘,脚下踏北斗禹步,眉入鬓,眸凛凛,比先前的方舟高大数寸,粗壮三分的方舟跳入厅堂正中。
手一挥,一张附灵血书朝着目瞪口呆的陈桢激射而出,半路自燃,一缕青烟从陈桢身后三米的地面上被凭空吸起,随着符灰簌簌落地。
“陈桢!你这无耻小儿,若想活命,随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