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4章
那晚回到宿舍后,我和李桃姐都没睡觉。
我问她「上学好玩吗?」
她说她只上过两年学,但她能感觉到,上过学的人真的不一样。
至少思想不会麻木。
知识就像插上翅膀的鸿雁,能带离你飞出这片苦海。
我跟李桃姐说,我想上学。
每年都有来这里收养孩子的夫妻,我一定好好表现,让他们选中我,带我去上学。
李桃姐说她也想。她说有一家人看中了她,答应给院长一千块钱,买她当女儿。
我比李桃姐还激动
「那你是我们三个当中能最先赚到钱的!」
李桃姐走的那天专门洗了头,头上戴了朵小红花。
我把花瓣碾碎,轻轻涂抹在李桃姐的嘴唇上。
「桃姐,你真漂亮。」
李桃姐走后,只剩下我和许意相依为命。
孤儿院的人向来会欺软怕硬,每次吃饭时我的量总是最少的,许意就把他碗里的菜分给我吃。
「青儿,你这样不行,你要强硬一些,这样才不会被别人欺负。」
吃晚饭的时候,排在我胖子习以为常地把我的饭菜拿走一半。
我鼓起勇气,一脚把他踹翻在地,从他手里抢过馒头,揪着他的小辫子,死命把馒头往他嘴里塞,恶狠狠道:
「谁叫你拿我东西的!谁叫你拿我东西的!不是喜欢吃吗??我让你吃个够!!我让你吃个够!!!」
小胖子的嘴里塞着混着鼻涕和泪水的馒头,含糊不清道:
「……我不敢了…不敢了……」
自打这次起,再也没有人拿我的饭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我始终没有等到愿意收养我的人家。
在这里,女孩要是满十四岁还没人要,院长就可以把她卖给当地村里,当童养媳。
骆景初明明知道我最讨厌这三个字,还是给了我这个身份。
现在想想,真是讽刺。
村里冬天会下暴雪,大雪封路,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进不来。
这一年的雪格外的大,大雪下了七天七夜,冻得我和许意只能抱团取暖。
许意把我冻得冰凉的手脚放在他温热的胸口。
「你这样我可要报警了。」我不想许意因为我着凉。
「你报警好了,」许意话虽硬气耳朵却通红,「我看警察是抓你还是抓我。」
大雪停了后人们在雪里发现了一具尸体。
是李桃。
李桃死了。
大雪掩盖了一切罪证。白茫茫的一片,最纯洁的颜色。
据说李桃姐被发现的时候穿的十分单薄,身体僵硬。她倒在了回孤儿院的路上。
有好心人找院长说联系联系收养她的夫妻,至少把尸体带回去,埋了吧。
可那对夫妻早就没了下落。
在这个消息闭塞的村落里,死了一个没爹没娘的女人,就像死了一条狗,没过两天,人们就忘了。
我和许意偷了大门的钥匙,那天晚上的雪是我二十五年记忆里最大的雪,雪花像刀子一样割着我的眼睛、我的鼻子、我的嘴巴、我的耳朵……
地上的雪没过了我的膝盖,每走一步路,脚下有千斤重。
许意在前面点着灯,拉着我的手。
「桃儿姐——桃儿姐——你别怕冷,我们带你回家。」
村里的路好难走。你说天这么黑,李桃姐穿的衣服那么少,她是摔了多少次啊。
她疼不疼啊。
我紧紧攥住许意的手,哭喊道:
「李桃姐为什么要回来啊,她为什么偏偏要在下雪的时候回来啊,许意,她是不是受欺负了,那对夫妻是不是对她不好啊……」
最终,我和许意没有找到李桃的尸体。
村里一定有好心人,帮她收尸了吧。
我们把灯放在李桃姐跑来的那条路上。
桃姐,向着有光的地方跑,就不怕摔了。
三年后,我十四岁,被一对姓范的夫妻收养了。
真幸运,差一点我就要去当童养媳了。
许意去求院长,求那对夫妇,说自己是男孩力气很大,能养活自己,还能赚钱。
然后他们把许意也带走了。
那对夫妇让我们喊他们阿爹阿娘,给我们新衣服穿,送我们去上学。
许意觉得上学费钱,他干脆不学了,帮着阿爹阿娘种地。
我拼命地用功地学,因为没有基础,我就白天学晚上也学,我要把落下的都补回来。
因为我想去大城市,赚更多的钱,给许意,给阿爹,给阿娘。
还有桃儿姐。
这是我答应她的。
没过多久,我就戴上了眼镜。
许意调侃我「青儿,你这个样子还真像个文化人。」
随即他思索片刻,说:「不对不对,你像个城里人……像电视里的老师!」
「那有什么难的,等我考上大学,当了老师,我就带你和阿爹阿娘去城里住!」
那年,我十五岁,许意十七岁。
也就是这一年,阿爹阿娘生了一个小男孩。他们自己的孩子。
这个弟弟的到来,让我和许意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因为他是个脑瘫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