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雾锁解剖台
浓雾在哥特式拱顶下凝结成珠,顺着石像鬼浮雕的獠牙滴落,每一颗水珠坠地时都在青石板上绽开细小的血花——那是从威廉胸腔切口溢出的防腐液,混合着铁锈味的湿气在空气中织成蛛网。我摘下蒙雾的单片眼镜,黄铜镶边的寒意渗入指节,仿佛攥着一块墓穴里的陪葬币。年轻人苍白的躯体横陈在大理石解剖台上,胸腔敞开的弧度像极了大英博物馆里那具被亵渎的埃及木乃伊,只是缠绕他的不是亚麻布带,而是凝固的血丝与谜团。
帕默法医官的第五次划火柴声刺破沉寂,硫磺味撕开腐臭的空气。跳动的火苗将威廉泛青的面庞映得忽明忽暗,他左手指节间的墨渍已晕染成紫黑色,如同凋零的郁金香花瓣。我注意到他袖口的金线船锚刺绣——霍华德家族的荣耀徽记——此刻却像条垂死的海蛇,线头凌乱地蜷缩在亚麻布褶皱里。解剖室东墙的彩绘玻璃突然被闪电照亮,圣米迦勒屠龙的画面在威廉脸上投下血红色的光斑,恍如神罚的印记。
“切口避开了所有主要血管,第三肋间肌的纹理清晰如解剖图谱。“帕默的声音像绷到极致的提琴弦,“上周圣玛丽医院的公开教学中,罗杰斯教授用了四十分钟才完成类似...“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仿佛吞咽着某种不可言说的恐惧。油灯在他颤抖的手中倾斜,灯油沿着黄铜灯座滑落,在解剖台边缘凝成琥珀色的泪滴。
助手卡特的银怀表链扫过尸体右臂,金属的冷光在苍白的皮肤上烙下蜿蜒的金痕。这位牛津高材生突然僵住,镊子尖悬在死者拇指上方两英寸处颤抖——一粒蓝宝石碎屑嵌在甲床深处,折射出的幽蓝光芒让我想起莉莲·布莱克伍德订婚晚宴上佩戴的项链。那夜她站在水晶吊灯下,宝石光芒随舞步流转,宛如泰晤士河面浮动的鬼火。
门轴发出垂死天鹅般的哀鸣。老约翰佝偻的剪影被走廊壁灯投射在满墙的解剖图谱上,那些猩红的肌肉纹理突然扭曲成受难圣徒的面容。“院长要求...“他枯树根般的手指指向西北角的阴影,“仁慈的主啊!女尸的裹尸布!“他的尖叫尾音尚在拱顶回荡,器械托盘已应声坠地。柳叶刀与骨锯的寒光在石板地上跳跃,其中一柄手术刀滑至我脚边,刀刃上赫然刻着皇家医学院的六芒星徽记。
在金属坠地的余音中,一抹鎏金色刺痛我的视网膜——威廉微张的口腔深处,本该躺着舌骨的位置,卡着枚沾满血沫的学会徽章。帕默的丝绸手帕捂住口鼻,绣着的三色堇在剧烈颤抖:“这种徽章去年仅铸造了十二枚...“他的话语被穿堂阴风掐断,鲸油灯骤然熄灭。黑暗吞没视野的刹那,我听见粘稠液体滴落的声响,像是有人在用浸血的羽毛笔书写忏悔录。
当灯火重燃,威廉胸腔的切口正渗出淡粉色液体。防腐剂的蜡菊香与尸臭在空气中撕扯,卡特打翻的酒精灯在地面燃起幽蓝火苗,将我们的影子投射成巨人。我蘸取液体轻捻,指腹传来的砂粒触感中混杂着某种熟悉的细腻——金盏花粉,这种常用于贵族夫人养颜秘方的花料,此刻竟成了防腐剂的添加剂。
“或许我们的药剂师需要重新考核。“道森爵士的低语从阴影中浮出,像蛇滑过枯叶。皇家医学院院长拄着银头手杖踏入,鼬鼠皮大衣下摆拖出的水痕在石板上绘出诡谲的纹路。他的手杖头敲击解剖台,六芒星纹饰与尸体口中的徽章严丝合缝,撞击声惊醒了梁上栖息的渡鸦。畜生振翅掠过威廉苍白的额角,喙间衔着的染血绿丝绸碎片,正与院长马甲第三颗纽扣的缺口完美契合。
“今晨的马车在白教堂区被乞儿扯去了纽扣。“道森爵士的解释被帕默的剧咳打断。法医官指缝渗出金盏花汁液般的脓黄,踉跄撞开的解剖柜里,浸泡在福尔马林中的胎儿标本突然睁眼。苍白的瞳孔映出院长的面容在玻璃罐表面扭曲,某个胎儿的蜷缩姿态竟与帕默怀表内盖照片上的女童神似。老法医瘫坐在阴湿的石地上喃喃“幻觉“,却未发觉自己的怀表链已缠住威廉垂落的手腕,宛如命运纺出的丝线。
“这场闹剧该落幕了。“院长的手杖猛然刺向威廉浑浊的右眼。电光石火间,卡特擒住他的手腕,袖中滑出的柳叶刀抵住动脉。年轻人优雅的牛津腔首次混杂着东区土话:“河岸妓院的接生婆说过,有位大人物专买蓝眼睛的私生子。“刀尖挑开丝绸领巾,锁骨处的六芒星烙印渗出血珠,在油灯下宛如恶魔的眼泪。
我举起徽章,背面镌刻的注册编号在昏光中显现——这正是三年前因非法堕胎被除名的产科教授代码。渡鸦的尖笑与雷鸣同时炸响,暴雨击打彩绘玻璃,圣塞巴斯蒂安受难图在闪电中扭曲成难产妇人的惨白面容。当莉莲·布莱克伍德提着雕花煤油灯现身门廊时,她裙摆的银线常春藤刺绣正在滴落鲜红,每一步都在石板上绽开血蔷薇。
“亲爱的父亲,“她冰凉的手指抚过道森爵士惨白的脸颊,指甲缝里的靛蓝颜料与威廉甲床中的碎屑同色,“您教过我,解剖刀要握稳。“沾血的护身符从她领口滑出,纯金六芒星中央的蓝宝石折射出妖异光谱。雷鸣吞没了老贵族的惨叫,莉莲虹膜在闪电中分裂成昆虫复眼,哼着安魂曲将柳叶刀推进生父的心脏。
威廉胸腔的防腐液在此时沸腾,金盏花瓣喷涌而出,托着湿漉漉的胚胎升到半空。婴儿的啼哭混着暴雨在拱顶回荡,莉莲的吻落在死者青紫的唇上,渡鸦衔着带血徽章冲破彩绘玻璃。在最后的黑暗降临前,我的指尖触到解剖台底部新鲜的刻痕——船锚图案边缘沾着的银线,正与她裙摆的刺绣同源。而帕默的怀表不知何时停在了威廉死亡的具体时刻,表盘玻璃裂痕蜿蜒如泰晤士河的支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