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006:出嫁
大红的嫁衣穿在身上,沉甸甸的。
沈云漪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妆容精致、凤冠霞帔的女子,恍惚间竟有些陌生。
前世她也是这样一身嫁衣,不过那是入宫选秀的装扮,满心欢喜又带着庶女的自卑,以为终于能出人头地。
如今,同样的红,却是截然不同的心境。
“三小姐,吉时到了。”门外传来喜婆恭敬的催促声。
沈云漪收回思绪,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眼神重新变得清明冷冽。
侯府正门处,送嫁的队伍已经准备就绪。
嫁妆车队排成长龙,足有二十多辆马车,浩浩荡荡。
这是老夫人亲自过问的结果。
王氏再不愿,也不敢在明面上克扣。
可明眼人都知道,这也不过是做给外人看的体面罢了。
“孙女拜别祖母,拜别母亲。”沈云漪规规矩矩地行礼,声音平静得听不出半点情绪。
老夫人拄着拐杖站在台阶上,微微颔首,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锦盒:“拿着吧。”
沈云漪双手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条古朴的银链子。
项链做工精巧,金丝缠绕成芍药花的形状,花蕊处嵌着一颗小小的红宝石,在日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像一滴凝固的血。
“这是当年谢家赠予我的信物。”老夫人的声音不高,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如今物归原主,也算全了一段旧缘。”
只在一刹那,她眼睛里闪过一丝沈云漪看不懂的凄婉,低声说了句:“戴着它,或许...能保你一命。”
王氏和沈清瑶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老太君何曾对她们这些孙女这般上心过?竟然还送了贴身之物!
她们竟不知,这个歌伎生的庶女如此好本事!
沈云漪心中也是一惊,但面上不显,恭敬地将项链戴在了脖子上:“孙女谢祖母赏赐。”
虽不明白其中深意,但直觉告诉她,这条项链不简单。
“去吧,别误了吉时。”老太君摆摆手,转身离去,背影透着说不出的疏离与威严。
“哟,三妹妹今日可真是...风光啊。”沈清瑶刻意拉长了声调,满脸揶揄,“虽说嫁的是个泥腿子,可这排场,倒像是嫁入高门似的。”
沈云漪脚步未停,连眼神都没给她一个,径直走到王氏面前,规规矩矩地跪下磕头:“女儿拜别母亲。”
王氏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强忍着厌恶,勉强挤出一丝假笑:“起来吧。嫁过去...好生侍奉夫君。”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阴冷的警告,“别给侯府丢脸!”
“女儿谨记母亲教诲。”沈云漪平静地应道。
“哼!”见沈云漪无视自己,沈清瑶更加恼怒,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恶狠狠道,“别以为嫁出去就万事大吉了!听说那谢珩性情暴戾,最喜欢折磨女人...你可要撑久一点,别太快死了…”
她故意没说完,眼中闪烁着恶毒的光。
沈云漪终于抬眼看她,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多谢大姐关心。不过...”
她轻轻抚过颈间的芍药坠子,意有所指,“祖母说,戴着这个,能保平安呢。”
沈清瑶的脸色当下变得铁青,手指死死掐进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
喜乐声更响了。
迎亲的队伍已经到了府门外。
没有新郎,只有谢家派来的一队亲兵和一顶简朴的花轿。
沈云漪不再理会她,在喜婆的搀扶下,转身走向花轿。
身后,沈清瑶怨毒的目光如附骨之疽,她却只觉得可笑。
前世害死她的仇人,如今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离开,再也不能随意欺凌她了。
花轿起行,缓缓驶离侯府。
沈云漪透过轿帘的缝隙,看着那座囚禁了她两世的牢笼渐渐远去,心中竟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解脱感。
但很快,这快意就被即将面对的现实冲淡了。
谢珩...
那个后来被称为“血手人屠”的男人,可不只是“泥腿子”、“养子”这么简单…
她前世在宫中时,曾远远瞥见他的轮廓。
那时他已是一方枭雄,率叛军攻入京城。
他骑在黑色战马上,一身玄甲染血,气场强大,冷峻如修罗。
传闻他亲手屠尽数个京中权贵满门,连襁褓中的婴孩都没放过。
沈云漪握紧了手中的梅花簪。
她不想死,更不想死在谢珩手里。
花轿行进的速度比想象中快。
不过三日,就已经过了黄河。
第四日傍晚,沈云漪掀开轿帘一角,发现外面的景色已经大变。
郁郁葱葱的树林取代了平坦的官道,路面也变得崎岖不平。
远处,连绵的群山如狰狞的兽脊,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阴森。
“这是到哪儿了?”她问轿外的喜婆。
“回姑娘,已经过了青峰岭,再往前就是黑水河了。”喜婆的声音有些担忧,“这一带...不太平,姑娘千万别掀帘子。”
闻言,沈云漪若有所思。
她记得地图上标注过,黑水河一带是出了名的三不管地带,常有山匪出没。
山匪...
或许能成为她计划中的一环?
替嫁只是她逃离侯府的权宜之计,绝不是她人生的终点。
之所以坚持要足额嫁妆,就是为了制造一切正常的假象,让侯府和将军府都放松警惕。
等到了边关,趁乱逃走,隐姓埋名,开始新的人生。
至于谢家发现新娘逃跑后会如何震怒,侯府会面临怎样的责难...
沈云漪冷笑一声,那与她何干?
队伍在一处驿站歇脚。
沈云漪借口身体不适,早早回了房间。
她取出早就准备好的包袱。
里面只装着几件朴素的衣裳,几样贴身之物,和便于携带的银票。
“小姐,您要的热水。”门外,陪嫁丫鬟芳草的声音响起。
沈云漪迅速将包袱藏好,这才开口:“进来吧。”
芳草端着热水进门,眼神闪烁。
沈云漪知道,这丫头是王氏安插在她身边的眼线。
不过没关系,过了今晚,她就不需要再应付任何人了。
“芳草,我有些头疼,想早些休息。你去告诉其他人,明早启程晚些。”沈云漪揉着太阳穴,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
芳草应了一声,放下热水就出去了,临走时还偷偷瞄了一眼沈云漪放在桌上的首饰盒。
沈云漪冷笑。
贪心的小丫头,正好可以利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