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赶人
山雨接连下了三日,将破观内外洗刷得一片清冷潮湿。雨水敲打着褚玄胤修补好的屋顶,发出单调而持续的声响,衬得观内愈发寂静。
柳栖梧坐在窗边,目光落在院中积水的洼地,雨滴落下,漾开一圈圈涟漪,旋即又被新的雨滴打乱。她的心境,似乎也如同这洼积水,被某些无形的雨滴扰乱,难以平静。
褚玄胤的存在,比这连绵的阴雨更加无处不在。
他总能恰到好处地出现——在她绘制符箓精神力耗尽时,递上一杯不知用何种灵草泡制、能温养神魂的热饮;在她翻阅《九泉符道术》遇到晦涩之处蹙眉时,状似无意地提及某些古籍中的类似观点,往往能令她茅塞顿开;甚至在她只是觉得微冷时,屋内的炭盆便会悄然升起恰到好处的暖意。
他做得滴水不漏,从不居功,仿佛一切只是巧合,或是他顺手的“回报”。
但柳栖梧心知肚明。这世上从无这般多的巧合。
更让她感到一丝莫名烦躁的是,自己似乎正在逐渐习惯这种无声的照顾。习惯是一种可怕的力量,会消磨人的警惕,软化人的心防。而她,绝不能允许自己沉溺于此。
她的路,注定孤寂而艰难,不容任何牵绊,尤其是…来自一个如此危险而莫测的男人。
雨势渐小,终于停歇。乌云散开,漏下几缕稀薄的阳光。
褚玄胤从偏屋走出,手中拿着几株新采的、沾着水珠的灵草,色泽莹润,灵气盎然,显然并非山野寻常之物。“雨停了。我看你近日精神损耗颇大,这几株宁神花或许……”
“褚公子。”柳栖梧打断他,声音清冷,如同雨后的空气,带着一丝凉意。
褚玄胤话音顿住,抬眸看她。阳光落在他深邃的眉眼间,却化不开那其中骤然凝起的些许暗色。他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等待下文。
柳栖梧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目光平静地迎上他的视线:“你的伤势早已痊愈。”
不是疑问,是陈述。
褚玄胤眼神微动,唇角却缓缓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所以?”
“所以,”柳栖梧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公子是否该离开了?”
空气骤然沉寂下来。方才雨停后的些许清新惬意瞬间荡然无存,一种无形的压力以褚玄胤为中心弥漫开来。他脸上的那点笑意并未消失,反而加深了些许,但眼底的温度却一点点冷却下去。
他并未立刻发作,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如同实质,细细描摹着她清冷的眉眼,仿佛要透过她平静的表象,看进她内心深处。
“栖梧这是在赶我走?”他缓缓问道,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
“此处并非公子久居之所。”柳栖梧避开他的问题,语气依旧淡然,“我习惯独处,不喜外人在侧。”
“外人…”褚玄胤轻轻重复着这两个字,舌尖仿佛品味着某种涩意。他向前迈了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柳栖梧没有后退,但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他身高的优势带来一种天然的压迫感,身上那股清冽又危险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两个月,我于你而言,只是‘外人’?”他垂眸凝视着她,距离近得能让她清晰地看见他眼中自己冰冷的倒影。
“救命之恩,我已偿还。授艺之惠,亦以符术相报。”柳栖梧逻辑清晰,寸步不让,“你我两清,自是外人。”
“两清?”褚玄胤低笑一声,笑声里却无半分暖意,“柳栖梧,你以为有些东西,是能轻易算得清的吗?”
他的目光落在她微微抿起的唇上,停留一瞬,复又看进她的眼睛:“若我说不呢?”
“公子实力高强,若强留,我自然无可奈何。”柳栖梧的语气终于带上了一丝讥诮,“只是,强扭的瓜不甜。公子何必自贬身份,滞留于此,令人徒增困扰?”
“困扰?”褚玄胤的眸色彻底沉了下去。他从未被人如此直白地驱逐,更未曾想,自己这两个月来的步步为营、小心靠近,在她眼中竟只落得“困扰”二字。
一股无名火起,夹杂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挫败与…受伤。
但他终究是褚玄胤。极致的恼怒之后,反而呈现出一种可怕的平静。
他周身那股温和的假象如同潮水般褪去,显露出内里深藏的、属于上位者的冰冷与强势。他不再试图掩饰那份几乎刻入骨髓的占有欲,目光如同鹰隼锁定了猎物,锐利得让人心惊。
“好一个‘两清’,好一个‘困扰’。”他缓缓点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中捞出,“柳栖梧,你总是知道如何激怒我。”
他又向前逼近半步,两人之间几乎呼吸可闻。柳栖梧甚至能感受到他胸腔中压抑的怒意所带来的震动。
“你以为,我这两个月留在这里,仅仅是因为伤势?”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危险的磁性,“你以为,我为你做的这些,只是出于所谓的‘回报’?”
柳栖梧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但她的眼神依旧冰冷如霜:“公子是何用意,与我无关。我只希望恢复以往的清静。”
“清静?”褚玄胤忽然抬手,指尖几乎要触碰到她的脸颊,却在最后一寸停住,悬在半空。他的指尖蕴着一股强大的力量波动,引得空气微微扭曲。
“从我踏入此地的第一天起,你的‘清静’就注定结束了。”他的话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柳栖梧,我褚玄胤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包括…你。”
这近乎直白的宣告,让柳栖梧的瞳孔微微收缩。
“我不是任何人的所有物。”她冷声道,终于向后退了一步,拉开了那令人窒息的距离。
“很快你就会是了。”褚玄胤收回手,负于身后,恢复了那种掌控一切的姿态。怒意似乎已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势在必得的平静。“我会离开。”
柳栖梧微微一怔,没想到他突然转变态度。
但下一秒,他的话打破了她的侥幸——
“但不是永远。”褚玄胤的目光如同最深的寒潭,将她牢牢锁住,“我会给你一段时间,适应没有‘外人’在身边的日子。但是栖梧…”
他顿了顿,唇角重新勾起那抹令人捉摸不透的弧度,却比之前更加危险:“记住我今天的话。也记住,无论你走到哪里,我都会找到你。”
“你我的纠葛,从现在起,才真正开始。”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走向观外。阳光将他的背影拉得很长,带着一种孤绝而强大的气势。
行至院门处,他脚步未停,却反手抛出一物。
那物件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精准地落入柳栖梧怀中。
她低头一看,是一枚通体温润的黑玉令牌,触手生温,正面刻着一个凌厉的“褚”字,背面则是一幅复杂的云纹图腾,隐隐有灵力流动。
“拿着它。”褚玄胤的声音随风传来,已恢复平日里的沉稳,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若遇无法解决之危,捏碎它。无论我在何处,都会即刻赶来。”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已然消失在观外的山林小径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柳栖梧握着那枚犹带他体温的令牌,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院中只剩下雨后滴答的水声,以及她 suddenly觉得有些过于空旷和寂静的破观。
她终于“赶”走了他。
可为何…心头没有半分轻松,反而像是被那枚令牌烙了一下,沉甸甸的,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悸动与…不安?
她低头看着令牌上那个凌厉的“褚”字,仿佛能看到那双深邃而势在必得的眼睛。
山风穿堂而过,带着雨后的凉意,吹动了她的衣袂。
柳栖梧知道,褚玄胤的话,绝非戏言。
她的清净,恐怕是真的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