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归家

褚玄胤离开后的第七日,破观前所未有的寂静。

柳栖梧坐在院中那棵枯树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黑玉令牌。令牌温润,仿佛还残留着原主人的体温和那股不容置疑的气势。

这七日,她终于得以完全沉浸在《九泉符道术》的修炼中,精神力进展神速,已能娴熟绘制“甘泉符”,甚至开始尝试引动更为深奥的“醴泉”之力。山中再无那些“恰到好处”出现的灵果与物资,她也重新每日去山涧取水,一切似乎都回到了两个月前的样子。

但有些东西,终究是不同的。

她还是会下意识地在绘制符箓后,看向门口,仿佛下一刻就会有人递上一杯温养神魂的热饮;还是在练习步法时,会觉得身侧有一道专注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还是在夜深人静时,觉得这破观空旷得有些过分。

这种莫名的习惯让她心生警惕。她将令牌收入贴身的衣袋,不再去看,强行将那个男人的身影从脑海中驱逐。

又过了半月,一场早雪降临,将山林染上一层素白。柳栖梧站在院中,望着通往山外的路径,终于下定了决心。

是时候离开了。

这里虽僻静,但终究不是久居之地。她的《九泉符道术》修炼已遇瓶颈,需要更多的资源和指点。更重要的是,她需要回去面对一些早已该了结的过往。

三日后,柳栖梧收拾了简单的行囊,将《九泉符道术》贴身藏好,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收留她许久的破观,转身踏入风雪之中。

她的目的地,是千里之外的清澜宗。

风雪兼程月余,柳栖梧终于望见了清澜宗巍峨的山门,以及山门后方依山而建、气势恢宏的家族聚居地——柳家山庄。

清澜宗并非传统意义上的宗门,更像是一个以柳氏家族为核心、吸纳部分外姓弟子构成的家族式宗门。宗主柳擎天,正是她的亲生父亲。

站在熟悉又陌生的朱漆大门前,柳栖梧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比起云缈宗的纯粹仙气,此地的气息更显复杂——有灵山的清灵,也有世家的烟火与纠葛。

守门的家族护卫显然认出了她,脸上闪过惊讶、鄙夷,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大…大小姐?”为首的护卫迟疑地开口,目光在她朴素甚至有些破旧的衣衫上扫过,“您…您回来了?”

“嗯。”柳栖梧神色平淡,“开门。”

护卫不敢怠慢,连忙开启侧门。纵然这位大小姐灵脉淤塞,是个无法修炼的“废物”,更是宗主不喜的女儿,但她终究是柳家嫡系长女,身份摆在那里。

踏入山庄,熟悉的亭台楼阁,小桥流水映入眼帘。灵气比之外界浓郁不少,却让柳栖梧感到一种无形的压抑。沿途遇到的族人、仆役,见到她皆是愣住,随后神色各异。窃窃私语声如同蚊蚋,在她经过时响起,又在她目光扫过时戛然而止。

“她怎么回来了?”

“不是听说两个月前摔下悬崖,都没人去找…”

“嘘!小声点!回来了又能怎样?还不是个废人…”

“宗主看见她又该动怒了…”

柳栖梧仿佛没有听见,径直朝着记忆中原主居住的、位于山庄西侧一处偏僻角落的“听竹苑”走去。原主在家族中地位尴尬,住所自然也远离核心区域。

然而,行至半路,却被一个略显尖刻的声音叫住。

“站住!”

柳栖梧回头,看见一个穿着锦缎袄裙、头戴珠翠的妇人带着几个丫鬟款款走来。是她父亲的妾室,林婉如。此女颇得柳擎天宠爱,仗着生有一子一女,平日里没少给原主脸色看。

林婉如上下打量着柳栖梧,眼神挑剔而轻蔑,用手帕轻轻掩了掩鼻,仿佛闻到了什么不好的气味。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栖梧回来了。”她语调拖得长长的,带着虚假的惊讶,“这两个月不见踪影,我们都当你……唉,回来就好。只是你这副模样,灰头土脸的,还是先回你自己那儿梳洗梳洗再出来走动吧,免得冲撞了贵人,或是……惹你父亲不快。”

字字句句,都在强调她的不堪与不受欢迎。

柳栖梧静静地看着她表演,待她说完,才淡淡开口:“说完了?说完我便走了。”

林婉如被她这平静无波的态度噎了一下,预想中的怯懦、难堪或是愤怒都没有出现,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她脸色微沉:“你这是什么态度?我好心提醒你……”

“你的‘好心’,我收到了。”柳栖梧打断她,目光清冷,“若无其他事,告辞。”

说完,不再理会林婉如瞬间变得难看的脸色,转身继续朝听竹苑走去。

回到听竹苑,苑内倒是整洁,显然定期有人打扫,但也冷清得可怕,只有一个负责粗使的小丫鬟缩在廊下打盹,见到她回来,吓得跳了起来,结结巴巴地行礼。

柳栖梧挥挥手让她自去忙,自己走进了原主的房间。陈设简单,透着一种无人真正关心的清冷。她放下行囊,沉默地站了一会儿。

她知道,父亲柳擎天很快就会知道她回来的消息。那个男人,对原主这个无法修炼、丢尽他脸面的女儿,厌恶至极。

果然,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宗主身边的执事便冷着脸来传话了:“大小姐,宗主让你去一趟书房。”

该来的总会来。

柳栖梧整理了一下衣襟,面色平静地跟着执事前往主院。

宗主书房内,气氛凝重。

柳擎天端坐在紫檀木大案后,面容威严,眼神锐利如刀,周身散发着久居上位的威压。他看着走进来的柳栖梧,眉头紧紧皱起,毫不掩饰目光中的厌弃与不耐。

“你还知道回来?”他开口,声音冷硬,“这两个月,死到哪里去了?堂堂柳家大小姐,弄得如此狼狈不堪,成何体统!”

没有半分关切,只有责问与嫌恶。

柳栖梧抬眸,平静地迎上他的视线:“意外坠崖,侥幸生还。”

“坠崖?哼,怕是又蠢笨得不知躲闪哪个弟子的术法了吧!”柳擎天语气刻薄,“既然没死,就安分待在你的院子里,少出来丢人现眼!族中正有贵客到访,你若冲撞了,我绝不轻饶!”

柳栖梧心中一片冰凉,为原主,也为自己此刻的处境。这就是她的亲生父亲。

“是。”她懒得多言,低声应道。

“滚出去!”柳擎天厌恶地挥挥手,仿佛多看她一眼都难以忍受。

柳栖梧转身就走,没有丝毫留恋。

刚走出书房院落,却迎面遇上了一行人。被簇拥在中间的是一位衣着华贵、气度不凡的年轻公子,身旁陪着的是柳家几位长老和柳擎天的得意儿子——柳栖梧的弟弟柳风扬。

那年轻公子目光扫过柳栖梧,眼中掠过一丝惊艳,随即化为好奇。他显然不认识她。

柳风扬见状,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朗声道:“南宫兄,莫要好奇。这位是我那位大名鼎鼎的姐姐,可惜啊,空有皮囊,却是个灵脉淤塞、无法修炼的废物,平日甚少出来见人的。”

他声音不小,毫不避讳,引得周围几位长老和弟子都露出或尴尬或讥笑的神色。

那南宫公子闻言,眼中惊艳顿消,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惋惜,仿佛在看一件精美的残次品,轻轻“哦”了一声,便不再看她。

柳栖梧感觉无数目光如同针一般扎在身上。她袖中的手微微握紧,指甲嵌入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却远不及此刻心中的冰冷。

她面无表情,仿佛没有听到那些话,径直从他们身边走过,背脊挺得笔直。

回到听竹苑,她屏退了战战兢兢的小丫鬟,独自一人坐在冰冷的房间里。

家族的冷漠,父亲的厌弃,族人的鄙夷……这一切,原主承受了十几年。而她,如今也要一一品尝。

就在她心绪翻涌之际,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却尽量放轻的脚步声,以及苍老而焦急的呼唤。

“栖梧!我的栖梧丫头回来了?在哪呢?”

柳栖梧猛地抬头,心中一颤。这个声音……

她快步推开房门,只见苑门口,两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正相互搀扶着,急切地走来。正是她的祖父柳洪山和祖母赵氏。

两位老人看到她,眼眶瞬间就红了。祖母踉跄着上前,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声音哽咽:“傻孩子!这两个月你跑哪去了!吓死祖母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祖父站在一旁,威严的脸上满是心疼和后怕,大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沙哑:“受苦了,孩子。回来就好,有爷爷在,看谁再敢欺负你!”

不同于父亲的冷漠和族人的势利,祖父祖母的关切和疼爱是如此真实而温暖,瞬间击中了柳栖梧内心深处最柔软的地方。

原主残留的情感与她自己此刻的委屈交织在一起,让她鼻尖一酸,几乎落下泪来。她强行忍住,依偎在祖母怀里,低声道:“爷爷奶奶,我没事。”

祖母仔细打量她,摸着她消瘦的脸颊和冰凉的双手,眼泪掉得更凶:“还说没事!看看都瘦成什么样了!手这么凉!那些杀千刀的,竟没人去找你!要不是守门的老周头悄悄告诉我们,我们还不知道你回来了!”

祖父沉着脸,哼了一声:“擎天那个混账!又是那个林氏挑唆!连女儿回来了都不知会我们一声!我看他是越来越不把我这个老头子放在眼里了!”

两位老人将她拉进屋里,嘘寒问暖,忙不迭地让身后跟来的心腹老仆去取暖手的炉子、热腾腾的灵食点心。

看着两位老人忙碌而关切的身影,感受着久违的温暖,柳栖梧冰封的心湖终于漾开一丝涟漪。

在这个冰冷势利的家族里,或许只有爷爷奶奶,是唯一真心待她的人。

她悄悄握紧了袖中那枚温润的黑玉令牌,又想起脑海中那部神秘的《九泉符道术》。

前路艰难,但并非全无希望。

至少,她不再是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