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初遇

回到听竹苑的温暖并未持续太久。祖父祖母虽极力呵护,但他们终究年事已高,且家族事务繁多,不可能时刻护在她身边。柳栖梧也心知肚明,真正的出路,只能靠自己挣来。

送走依依不舍、千叮万嘱的爷爷奶奶后,苑内重归冷清。柳栖梧没有丝毫停歇,她深知时间紧迫。父亲柳擎天的厌弃,林婉如母子的虎视眈眈,以及族中上下若有若无的排挤,都像是一张无形的网,随时可能将她彻底吞噬。

她必须尽快解决灵脉淤塞的问题!这是她一切困境的根源。

《九泉符道术》虽神妙,但更侧重于精神力的修炼与运用,对改善肉身资质、疏通经脉虽有微效,却并非专攻。她需要更对症的方法。

接下来的日子,柳栖梧几乎足不出户。她凭借着原主模糊的记忆以及“大小姐”这个虽尴尬却仍存的身份,开始频繁出入家族藏书阁的底层。

清澜宗柳家的藏书阁,底蕴虽不及云缈宗那般浩如烟海,但也收藏了不少古籍杂书,尤其是关于天衍界风土人情、灵草异兽、以及各种偏门杂学的记载颇为丰富。

藏书阁的管理老者见到她,先是诧异,随后眼中流露出淡淡的惋惜,倒并未如其他人般刁难,只是默默记录了她的出入,任由她在那些积满灰尘、无人问津的古旧书架间翻阅。

柳栖梧的目标明确——寻找一切可能与灵脉修复、经脉疏通相关的记载。

过程远比想象中艰难。高阶的功法秘籍、丹方宝典自然存放在她无权进入的上层。底层多是一些基础功法、游记杂谈、以及年代久远近乎失传的残本孤本。

她沉下心,一本一本地翻阅。精神力远超常人的好处在此刻显现出来,她阅读、记忆、分析的速度极快,往往一日便能啃完数十本晦涩古籍。

然而,希望一次次燃起,又一次次破灭。

“七彩琉璃花…仙品,早已绝迹万年。”

“玄天造化丹…需元婴宗师炼制,主药难寻。”

“易经洗髓篇…至少需筑基期修为才可尝试…”

大多方法要么条件苛刻至极,要么所需之物早已湮灭在历史长河中,要么就直接要求修炼者本身具备一定修为,对她而言皆是死路。

连日的失望并未击垮柳栖梧,反而激起了她骨子里的倔强。她不知疲倦地翻阅着,眸中的光芒愈发沉静坚韧。

这日,她在一堆几乎要被虫蛀空的兽皮卷中,发现了一本没有书名、材质奇特似帛似纸的残破小册子。册子页面泛黄发脆,字迹却是用一种奇特的暗红色颜料书写,历经岁月仍清晰可辨。

开篇并非功法,而像是一位古代修士的随笔札记,记载着他游历四方所见的各种奇闻异事、珍稀灵植。柳栖梧本欲跳过,却忽然被其中一页的插图吸引。

那画的是一种通体碧蓝、形态如兰却生有九叶的灵草,旁边还有几行小字注解。

“九叶凝脉兰,生于至阴至寒、灵气交汇之绝险之地,伴毒雾而长,其性幽寒,能凝神静气,亦有微弱梳理驳杂灵气之效,然因其蕴含一丝极阴寒毒,鲜少用于丹道…”

柳栖梧的心跳微微加速。梳理驳杂灵气!这正是她需要的!

她迫不及待地向下看,注解后面还有一段更小的批注,笔迹与前面不同,显得更为古老:

“然,天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余曾于古籍窥得一偏门古方,或可化其寒毒为己用。以九叶凝脉兰为主,辅以三百年份赤阳参中和寒性,佐以地心火莲籽、千年石髓乳……以特殊法门淬炼药性,或能激其潜藏之力,非梳理驳杂,或可…重塑淤塞之脉?然过程凶险,如履薄冰,慎之!慎之!”

重塑淤塞之脉!

柳栖梧呼吸一窒,指尖微微颤抖。她反复阅读这几行字,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虽然这只是一个不确定的古方推测,后面所需的辅药无一不是天材地宝,艰难无比,但这却是她迄今为止看到的、唯一一个明确提到可能对“淤塞之脉”有效的记载!而且主药“九叶凝脉兰”并非传说中的仙品,似乎还有迹可循!

她强压下心中的激动,继续翻阅这本残卷,试图找到更多关于这个古方和“九叶凝脉兰”生长地的线索。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后续几页关于各地险地环境的描述中,她找到了关键信息!

“……断魂山脉支脉,有一绝地,名曰‘鬼哭崖’,深不见底,终年毒雾缭绕,崖壁有阴泉渗出,寒气刺骨…余曾于雾散刹那,惊鸿一瞥,见崖壁之间有幽蓝光华闪烁,似兰非兰,疑是那九叶凝脉兰……”

断魂山脉支脉!鬼哭崖!

柳栖梧牢牢记住这两个名字。她仔细将这本残卷的内容铭记于心,然后将册子小心地放回原处,不动声色地离开了藏书阁。

希望就在眼前,但前路依旧布满荆棘。鬼哭崖,听名字便知是绝险之地。她如今毫无灵力,仅凭初步修炼的精神力和褚玄胤所授的防身步法,想要深入其中采摘灵草,无异于痴人说梦。

但她没有退路。

回到听竹苑,她开始默默准备。绘制了大量“水泉符”和“甘泉符”以备疗伤和恢复精神力,又将那枚黑玉令牌贴身藏好——这是她最后的保命底牌,虽极不愿动用。

三日后,她以“静极思动,想出去散散心”为由,向祖父祖母禀明。两位老人虽不放心,但看她情绪似乎尚可,只当她是被家族冷待心中郁结,想出去走走,便派了两个可靠的护卫随行,又塞给她不少防身的普通符箓和银钱。

柳栖梧没有拒绝长辈的好意,但在离开山庄一段距离后,便寻了个借口支开了两名护卫。她不能让人知道她的真实目的地。

凭借记忆和沿途打听,柳栖梧朝着断魂山脉支脉的方向前行。越是靠近山脉,人烟越是稀少,道路也越发崎岖难行。

空气中开始弥漫起淡淡的瘴气,寻常人吸入口鼻便会头晕目眩。柳栖梧不得不分出部分精神力护住自身,速度慢了下来。

根据残卷描述和沿途地貌特征,她艰难地辨认着方向,朝着那所谓的“鬼哭崖”摸索而去。

又行了一日,深入荒无人烟的山岭。四周古木参天,藤蔓缠绕,怪石嶙峋,空气中弥漫着腐朽和危险的气息。偶尔传来的兽吼虫鸣,都带着一股蛮荒的意味。

柳栖梧打起十二分精神,精神力高度集中,感知着周围的动静。褚玄胤所授的步法在此刻发挥了巨大作用,让她能在复杂的地形中悄无声息地移动,避开了一些明显盘踞着危险气息的区域。

终于,在穿过一片弥漫着淡紫色毒雾的枯木林后,一片令人心悸的断崖出现在眼前。

崖口宽阔,深不见底,如同大地上一道狰狞的伤疤。灰黑色的雾气如同活物般在崖下翻滚涌动,隐约间似乎真有如泣如诉的呜咽风声从深渊中传来,令人毛骨悚然。

鬼哭崖!就是这里!

柳栖梧心中一定,但随即眉头紧锁。崖边罡风凛冽,吹得她衣袂猎猎作响。向下望去,除了翻滚的毒雾,什么也看不清。那九叶凝脉兰会在崖下多深的地方?她又该如何下去?

她沿着崖边小心探查,寻找可能下去的路径。然而崖壁陡峭如削,布满了滑腻的青苔和脆弱的碎石,根本无从下脚。

就在她一筹莫展之际,前方崖壁拐角处,突然传来一阵激烈的打斗声和灵力的波动!

有人?

柳栖梧心中一凛,立刻收敛全部气息,借助岩石和枯树的遮掩,悄无声息地靠近。

只见在崖边一处相对平坦的空地上,一场激战正酣。

一方是三名穿着统一黑色劲装、面带煞气的修士,手段狠辣,配合默契,修为皆在炼气中后期,显然是有备而来。

而他们的围攻对象,却只有一个青年。

那青年看起来年纪不大,约莫十七八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衣,身形矫健如豹,面容俊朗却带着一股野性的不羁,嘴角还挂着一丝血迹,显然已受了伤。他的修为似乎并不比那三人高多少,大约在炼气七八层的样子,但他战斗的方式却极为奇特!

他并非纯粹依赖灵力,而是将灵力与一种近乎本能的、强悍的肉身力量以及某种源自荒野的狩猎技巧完美结合!动作迅捷如风,闪避刁钻,每一次出手都直攻要害,简洁狠戾,带着一种以命搏命的疯狂劲头!

他手中没有法器,只有一柄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甚至有些残破的短刀,但在他手中却如同拥有了生命,挥动间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竟能勉强抵挡住三名同阶修士的法器攻击!

“小子!识相的就交出那株‘地藏花’,饶你不死!”一名黑衣修士厉声喝道,手中长剑挽起道道剑光,逼得青年连连后退。

那青年啐出一口血沫,眼神凶狠如被困的孤狼,咧嘴一笑,露出染血的牙齿:“放屁!小爷拼了半条命才摘到的,凭什么给你们这些秃鹫!”

“找死!”另一名修士怒喝,祭出一面黑色小幡,幡面摇动,射出数道污秽的黑气,直扑青年。

青年身形急闪,步法诡异,险之又险地避开大部分黑气,但仍有一道擦过他的手臂,衣袖瞬间腐蚀,皮肤上留下一道焦黑的痕迹,令他闷哼一声。

但他眼中凶光更盛,非但不退,反而趁着对方施法间隙,如同猎豹般猛地扑上,短刀直刺那持幡修士的心口!完全是两败俱伤的打法!

那修士吓得魂飞魄散,慌忙后退。另外两人见状,攻击更是疯狂落下。

青年腹背受敌,眼看就要被一道凌厉的刀芒劈中后心!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咻!

一道微不可察的破空声响起。

一枚肉眼几乎难以看见的、由水汽凝聚而成的细小冰针,精准无比地打在了那道劈向青年后心的刀芒侧面!

冰针威力极小,根本无法撼动刀芒,却恰到好处地让那刀芒轨迹偏离了寸许!

就是这寸许之差,让那青年险之又险地扭身避开了要害,刀芒只在他肩头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

青年痛得倒吸一口凉气,眼中却闪过一瞬间的惊愕与疑惑。

那三名黑衣修士也是一愣,攻击稍缓,厉声喝道:“谁?滚出来!”

暗处的柳栖梧心中一叹。她本不想插手,但那青年眼中那股不屈的狠劲,以及被围攻的处境,让她莫名生出一丝同病相怜之感。方才那一下,她几乎是下意识出手,动用了一丝“水泉符”的力量,凝聚水汽成针,干扰了攻击。

既然已被发现,她也不再隐藏,从岩石后缓缓走了出来。

场中四人目光瞬间集中在她身上。

当看到走出来的只是一个毫无灵力波动、容颜清丽却衣着普通的少女时,那三名黑衣修士先是一愣,随即露出不屑的狞笑。

“我当是什么高手,原来是个不知死活的凡人丫头!”

“正好,抓回去还能卖几个钱!”

而那受伤的青年,在看到柳栖梧的瞬间,眼中惊讶更甚,但更多的却是警惕和不解。他显然也感知到柳栖梧身上没有灵力,不明白刚才那精准的干扰从何而来。

“丫头,这里没你的事,快走!”青年忽然冲她喊道,语气急促。他虽然自身难保,却也不愿牵连无辜。

柳栖梧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走?晚了!”一名黑衣修士冷笑一声,抬手便是一道灵力锁链向柳栖梧卷来,打算先擒下这个意外的闯入者。

青年怒喝一声,想要阻拦,却被另外两人死死缠住。

面对那袭来的灵力锁链,柳栖梧眼神一冷。她如今虽无灵力,但精神力感知远超常人,对方轻蔑的随手一击,在她眼中破绽百出。

她不退反进,脚下步法玄妙一动,如同风中柳絮,以一种毫厘之差堪堪避开了锁链的缠绕!同时,她袖中手指微弹,一道早已准备好的“甘泉符”之力无声无息地射出,并非攻击修士,而是射向了那名攻击她的修士脚下地面!

“嗤——”

那修士脚下的一片地面瞬间变得无比湿滑泥泞!他正全力施展锁链,下盘本就不稳,猝不及防之下,惊叫一声,竟直接摔了个四脚朝天!

这突如其来、诡异无比的一幕,让所有人都惊呆了!

就连那青年也愣住了,忘了攻击。

另外两名黑衣修士又惊又怒,看向柳栖梧的目光顿时变得惊疑不定起来!这女人有古怪!

“你…你用了什么妖法?!”一人厉内荏地喝道。

柳栖梧站在原地,神情依旧平静,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做。但她心中清楚,方才取巧成功,全靠对方轻敌和对精神力符术的毫无防备。若对方认真起来,她绝非敌手。

她目光扫过那挣扎着爬起来的、满脸羞愤的修士,又看向那受伤却眼神亮得惊人的青年,心中瞬间有了决断。

敌人的敌人,便是暂时的朋友。

她看向那青年,清冷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他们想要的地藏花,对你很重要?”

青年一怔,下意识握紧了怀中某个鼓囊之处,咬牙道:“救我妹妹命的!”

柳栖梧点头,目光转向那三名惊疑不定的黑衣修士,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莫名的威慑:

“现在,是我们两个,对你们三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