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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邱庄与华西村
多年后回头来看,1978年就像一个启动键。十一届三中全会的召开,就是万物苏醒、万象更新之时。所谓“时间开始了”,也就意味着在这之后,一切都变得完全不一样了。
十一届三中全会奠定了40年来改革开放叙事的主基调。但如果只是把一切的开始归结于一个伟大的时间节点,很可能就会忽视一些本该注意到的现象和规律。实际上,早在1978年之前,市场经济的星星之火就已经在全国一些地方零星闪现,只是还处于地下状态,或者打政策擦边球,不仅不敢公开,更谈不上合法化。
比如天津大邱庄和江苏江阴华西村,这两个村庄一北一南,先后撑起了“中国第一村”的盛名,成为改革开放历史上的一段传奇。
1978年12月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之际,大邱庄冷轧带钢厂已经成立了一年多。一个诗人郭小川笔下的团泊洼,穷得被形容为“宁吃三年糠,有女不嫁大邱庄”的华北小村庄,既没有矿产资源,也没有市场基础,怎么会凭空开办起一家冷轧带钢厂?哪怕到了今天,谜底仍然是众说纷纭。
大邱庄的带头人叫禹作敏,于1974年担任大邱庄大队党支部书记。一开始,禹作敏和中国几乎所有农村基层干部一样,都以山西大寨为榜样。禹作敏自己曾四次前往大寨参观学习,等他上任后,立即在大邱庄掀起学大寨的高潮,花了三年时间,硬是把7000多亩盐碱地改造成了农田。
而随着1976年10月“文化大革命”宣告结束,大寨模式受到广泛质疑。禹作敏带领村民一番苦干,并没有让大邱庄摆脱贫困,也引起了村民不满。据说,在那段时间,禹作敏独自一人在团泊洼徘徊反思,默默抽着旱烟。其后,他召集社员,主动承诺,一定要让大邱庄摘掉贫困帽子,让村里的光棍都娶上媳妇,否则就下台。
次年8月间,大邱庄冷轧带钢厂成立,禹作敏迈出了其后15年辉煌生涯的第一步。不过,冷轧带钢厂的厂长并不是禹作敏,他起用了村里的一名技术能人,叫刘万明。刘万明是1960年由天津一家轧钢厂下放回来的,或许就是因为他,禹作敏才走上了创办冷轧带钢厂这一条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道路。
到了一年后的1978年,这家冷轧带钢厂便已收回全部成本,纯利润超过30万元。这也决定了禹作敏将要在这条路上一路狂奔向前。只是那时候,禹作敏大概不会知道,大邱庄的集体企业会越办越多,高峰时产值高达数十亿元,摇身变成“中国第一村”,而他也很快成为中国闻名的农民企业家。
在禹作敏的冷轧带钢厂刚起步的时候,位于江苏江阴的华西村的地下加工厂,已经闷声发大财有近10年时间。那一年,华西村的固定资产已高达100万元,银行存款100万元,这在当年的全国农村中实属凤毛麟角。
自1961年华西村成立大队起,吴仁宝就担任党支部书记,此后直至2003年宣布退休,他一直都是华西村(大队)的一把手。吴仁宝也学过大寨,而且学得还很不错,1975年被《人民日报》树为“农业学大寨”的典型。但他同时又悄悄办了个小五金厂,第一年就赚了万把块,迈出了后来华西村模式的第一步。
当时,上面的领导来视察,吴仁宝就把领导带到田头去,看轰轰烈烈的大生产场面,等领导走了,村里的农民又变成了工人回厂里干活。当时有口号叫“以粮为纲,全面发展”,吴仁宝表面上讲“阶级斗争”“以粮为纲”,重点和实际却在抓“全面发展”。吴仁宝把这叫作以“形式主义”对付“官僚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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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仁宝(右一)考察江苏靖江,为“华西”寻求合作
这就是吴仁宝的聪明之处,也是华西村到了1978年召开十一届三中全会后,能够实现迅速发展的经验之道。
就在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前夕,华西村又上了《人民日报》,而且是在头版头条的位置刊发《农民爱这样的社会主义——欣欣向荣的江阴县华西大队》,同时配发评论员文章《华西的经验说明了什么?》。只不过,这一次介绍的却是华西村“走农副工综合发展的道路,努力壮大集体经济”的经验。那时候,华西村实际上已经有三四个工厂了。
无论是禹作敏还是吴仁宝,他们在中央政策尚未改变之前就走上了发展集体经济的道路,说到底都是因为穷则思变,实在是穷怕了,穷到没有办法了,只能想别的出路。当然,那时候的中国农村,穷是普遍现象,但是有没有禹作敏、吴仁宝这样的“能人”还是非常关键的。如果没有他们这样的领头人,没有他们这样的胆量和气魄,再穷也变不出什么花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