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导论 全球化时代的比较宪法
每当我描述一个城市,我就是在说威尼斯。
——马可波罗1
2008年,一份判决书轰动了土耳其。在著名的“头巾案”中,土耳其宪法法院判决,议会通过的一项宪法修正案违宪。之前,土耳其高校禁止女生佩戴头巾入校。议会则通过宪法修正案,规定公民接受高等教育的权利不应被剥夺,以此推翻了头巾禁令。而土耳其宪法法院判定,该修正案违反了《土耳其宪法》中的世俗国家原则(第二条)和共和原则(第一条),且这两条是宪法规定不可修改的“天条”。2 一位美国比较宪法学家看到判决之后,提出了一个颇有意思的问题:如果美国修宪宣布美国是基督教国家,是否违宪?3
土耳其的案例是全球化时代宪法运作的一个缩影。从中,我们可以看到的是,如今拥有违宪审查权的法院,竟然可以管修宪的事情——在传统宪法理论和社会认知中,修宪是纯粹的政治问题,超越司法的管辖权限。4 从中,我们可以看到的是,宪法的抽象价值和一国本土文化之间的复杂关系:推动修宪的力量主张宗教权利;宪法法院的法官则坚守世俗价值。从中,我们可以看到的是,一个外国的案例可以让另一个国家的学者重新理解自己国家的宪法:至今,美国宪法理论和实践中都不承认司法审查在修宪过程中的作用,更遑论宣布一项宪法修正案违宪。从中,我们无法直接看到、但值得注意的是,土耳其宪法法院依据的看似奇特的宪法教义——“违宪的宪法修正案”(unconstitutional constitutional amendment)——实际上源于大陆法系的德国,并在普通法系的印度发扬光大,继而传到了世界其他国家。
土耳其的例子提示我们,我们脑海中熟悉的外国宪法已经变了模样。我们需要重新“开眼看世界”。毫无疑问,从启蒙运动、美国建国和法国大革命以来,成文宪法已经成为现代化的核心标志物之一:宪法条款与原则可为个人和组织表达主张、争取利益提供话语和价值支持;宪法的规则可为权威机构决策提供制度安排的框架与指引;宪法的宏大语词也引发了无穷的道德、政治和社会争议。而这一切,都随着二战以后、特别是冷战结束以来全球化的日益深化和日益复杂化,而变得更加激烈。我们需要在新的时代,在新的语境中,以更宽广的视野和更深入的比较,勾画一幅整全的宪法知识新图景。
1 Quoted from Italo Calvino, Invisible Cities, Houghton Mifflin Harcourt, 1972, p. 86.
2 Decision E. 2008/16, K. 2008/116, 5 June 2008, Resmi Gazete [Official Gazette], 22 October 2008, No. 27032(Turkish Constitutional Court).
3 Gary Jeffrey Jacobsohn, “If an Amendment Were Adopted Declaring the United States a Christian Nation, Would It Be Constitutional? Well... Let’s Look at Turkey”, (2009) 103 Schmooze“Tickets” Paper 5, http://digitalcommons. law. umaryland. edu/schmooze_papers/103, last visited Feb. 22,2023.
4 土耳其宪法法院的根本理由是:议会必须受到宪法限制。然而,法院没有考虑自身是否受到宪法限制。参见Abdurrahman Saygili, “What Is Behind the Headscarf Ruling of the Turkish Constitutional Court?”,11 Turkish studies 127, pp. 138-139(20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