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意识，如同沉入温暖的海底，缓缓上浮。
陈风耀想起来了。为了救林亦涵，他耗尽了所有力气。此刻感知到她的平安，那份代价便沉甸甸地化作了值得。不知在虚无中漂泊了多久，意识是被一种细微而清冽的声音唤醒的——是晨露，正一滴、一滴，拍打着窗外的彩钢瓦顶棚，发出空灵的回响。
他咳嗽了一声。传入耳中的，竟是如此稚嫩、陌生的童音。
揉开惺忪睡眼，视野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是无比熟悉却又恍如隔世的景象：十年前的家。木质的书桌，贴着卡通贴纸的墙壁，空气中弥漫着旧时光特有的、混合着尘埃和阳光的温暖气味。他几乎是踉跄地扑到穿衣镜前——
镜中倒映出的，是十年前的自己。圆润的脸颊，清澈却带着一丝懵懂的眼睛，属于孩童的身量。
楼下传来熟悉的声响。他走下楼梯，如同踏入一幅褪色的老照片。妈妈在厨房忙碌的身影被晨光勾勒出温柔的轮廓，锅铲与锅壁碰撞出清脆的晨曲。爸爸正对着玄关的镜子整理衣领，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匆忙。
“早饭好了，快来吃！”妈妈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像裹着蜂蜜的阳光，温暖而熨帖。
“今天爸爸妈妈不在家，你要乖。”爸爸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歉意和不舍，他总是被名为“工作”的潮汐裹挟，很少能停泊在家的港湾。
一股汹涌的热流瞬间冲上鼻腔，模糊了视线。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有那么一瞬，他几乎忘了这只是一片意识的涟漪。但很快，他沉溺其中。他贪婪地呼吸着这失而复得的空气，心中立下一个无声的誓言：醒来后，定要和林亦涵，好好生活，珍惜每一缕晨光。
思绪纷乱如麻。他索性倒回床上，将脸埋进带着阳光晒过味道的被褥里。在现实世界被切割成无数碎片的睡眠，此刻成了一种奢侈的恩赐。紧绷的弦骤然松弛，意识沉入无梦的深海，仿佛要补回所有错失的安眠。
这一觉，悠长得仿佛穿越了整个季节。
再次被唤醒，是熟悉的闹钟声，带着旧式发条机械的执拗。房门被轻轻推开，妈妈的身影出现在晨光里：“该起床了。”
他揉着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而妈妈已经将熨得平整的校服放在床头。曾经最厌烦的催促，此刻却像失落的乐章重新奏响。陈风耀的眼眶再次湿润，细碎的泪光在晨光中闪烁。
“妈妈，我以后…不赖床了！”他瓮声瓮气地说。
王宜兰瞥了他一眼，嘴角却忍不住上扬：“这话啊，说了多少遍啦？耳朵都要听出茧子了。”她走过来，习惯性地替他理了理翘起的发梢，声音轻柔下来，“不过呢，每天清早能这样叫我的乖儿子起床，心里头啊，就像揣了个小太阳似的。”
话音刚落，陈高雄爽朗的声音便从楼下传来：“快点啊！猫仔粥的香味都要飘散啦！再磨蹭，鲜味可就溜走喽！”
晨风带着微凉的湿意。陈高雄跨上那辆陪伴多年的旧自行车，后座上载着小小的陈风耀。车轮碾过湿润的柏油路，发出沙沙的低语。即使身为外贸公司的掌舵人，他依旧偏爱这份脚踏大地的朴素与自在。
将儿子稳稳放在公交站台，叮嘱几句，陈高雄的身影便融入了清晨的薄雾与车流中。
——
教室的窗棂，滤进四月温煦的光线。空气里浮动着粉笔灰细小的尘埃，混合着少年人特有的、蓬勃的气息。语文课的朗朗书声，如同恒久的潮汐，拍打着时光的岸。只是讲台下稚嫩的面孔，早已换了一茬又一茬。
今天的语文课，看似寻常，空气里却弥漫着一种无形的、沉甸甸的重量。这是张美琴老师，六一班孩子们心中最亲切的“张妈妈”，给他们上的最后一节课。上个学期之前，她的声音、她的板书、她温柔而严厉的目光，一直浸润着他们的语文时光。
作为语文课代表，陈风耀课前就被赵老师唤去了办公室。
“报告！”
“请进。”
“老师，您找我？”
“陈风耀，”赵老师的眼神格外郑重，“这节课…很特别。回去务必维持好秩序。还有，”她递过一叠淡黄色的便签纸，纸张边缘带着细小的毛边，“把这些发下去。”
“这是…？”
“到时候就明白了。上课前五分钟，全班起立，迎接张老师。”赵老师的声音里，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伤。
陈风耀捧着便签回到教室。
“哎，你们知道吗？”刘俊超——因家里在旧南百货市场经营着一间颇受欢迎的超市而被同学们昵称为“超市”——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凑近几个伙伴，“这两天放学，我好像看见张老师在收拾行李…听说，要调走了。”他家旁边的“塞北外”社区，正是张老师的住处。
刘俊超想和陈风耀、丁俊凯、孙昊阳商量点什么。但陈风耀心头一动，记忆的碎片似乎在闪光。他立刻收敛心神，站上讲台前：“大家安静！东西收好，准备上课！各组组长，来领便签分发！”
一张张淡黄的便签，带着未知的使命，传递到每个孩子手中。
“全体起立！”陈风耀的声音带着少有的肃穆，“这节课——张老师给我们上！”
上课铃清脆地敲响，如同一个庄严的仪式信号。张老师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阳光恰好穿过窗户，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边。教室里的一切布置，甚至许多同学特意换上的“初见”时的衣服，都让时光仿佛倒流回那个最初的秋天。
张老师环视着这间充盈着她无数心血的教室，目光逐一抚过每一张熟悉又带着成长痕迹的小脸。她的笑容依旧温暖，眼底深处却藏着难以言说的离绪。她用力压下翻涌的情绪，不想让告别的阴云笼罩这最后的课堂。
“同学们，”她的声音依旧清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很高兴，还能站在这里，和大家共度一节语文课。翻开课本，《师恩难忘》。”
粉笔划过黑板，留下清晰而有力的四个大字：师恩难忘。
“唰啦——”
整齐的翻书声响起。当书页停在《师恩难忘》时，孩子们才惊觉，这本厚厚的语文书，竟已翻到了尾声。薄薄的几页纸，像即将告别的日子。
张老师的声音流淌在教室里，讲述着课文里学生们寻找恩师长谷先生的故事：
“多年后，学生们在学校拆迁之前，找到了他们当初的老师长谷先生……”
当读到学生们唱起《敬仰您的尊贵》的歌词时，张老师的声音变得更加深沉：
“我仰望和尊敬着老师您珍贵的恩情
在这校园中生活一晃多少年已经过去
回想起来真是时光荏苒
而分别就在眼前我只能说再见…”
同一时刻，在遥远的某处排练场地，陈高雄正举着喇叭，对着一群不再年轻的面孔喊道：“停！这个音要沉下去！再沉一点！要唱出那份沉淀了多年的敬仰！”他们正在为恩师张美琴准备一份跨越时空的惊喜——《敬仰您的尊贵》。
孙正义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同学们！张老师那边安排妥了！后天下午，我们就能见到她了！”
人群中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欢呼。他们从四面八方赶来，有的跨越城市，有的飞跃重洋，只为了赴这场与青春、与恩师的约定。陈高雄为此倾尽心力。十多年光阴流转，旧南市换了新颜，母校迁了新址，张老师也从旧南中学来到了雄鹰小学，即将再次启程。什么都变了，唯有那份对恩师的感念，如同深埋地下的种子，从未改变。
排练间隙，陈高雄悄悄走到角落，从口袋摸出药瓶，熟练地服下几粒。身体的疲惫无法阻挡他完成约定的决心。
教室里，陈风耀继续朗读：
“最后，当年的同学们再度聚到了一起，他们等来了长谷先生，深情的唱起了《敬仰您的尊贵》。”
张老师接过最后一段，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读完，她摘下眼镜，轻轻拭去镜片后悄然凝聚的水光。
“同学们，”她重新戴上眼镜，目光扫过一张张稚嫩而专注的脸庞，“这本书，到这里就结束了。我们的最后一课，也走进了尾声。但文学的海洋啊，永远没有尽头，剩下的航程，要靠你们自己去探索了。”她的声音温柔而充满力量，“小学的日子，像指间的沙，留不住多少了。新的旅程就在前方。拿起手中的便签，写下你们的理想吧。把它折好，放进我们的‘时间胶囊’里。等到毕业那天，我们一起——放飞理想！”
厚厚的语文书，终于合上了最后一页。小学的语文课，画上了一个带着墨香的句点。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声的、浓得化不开的眷恋。
张老师今天的语速格外缓慢，讲解也格外细致。仿佛想把这间教室、这些孩子、这流逝的分分秒秒，都更深地刻进记忆的胶片里。
下课的铃声，终究还是敲响了。清脆，又带着一丝决绝。
张老师深吸一口气，面向全班同学，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那弯下的腰背，承载着太多无言的情感。
与此同时，六一班的全体同学，如同排练过无数次般，齐刷刷地、无比郑重地举起了右手——行了一个最标准的少先队礼。从懵懂的一年级到即将远航的六年级，他们行过无数次队礼，唯有这一次，带着沉甸甸的分量，仿佛要将所有的不舍、感激与祝福都凝注在这一个动作里。
班主任赵老师手中的相机，无声地闪烁了一下。咔嚓。
时间，在这一刻被永恒地凝固。
孩子们的手久久没有放下，目光紧紧追随着张老师转身离去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洒满金色阳光的走廊尽头。
这一课，连同张老师慈祥的眼神、和蔼可亲的笑容、最后一刻那眼底深藏的不舍，如同用光与影镌刻的浮雕，永远地烙印在了陈风耀的心版之上，清晰如昨，永不褪色。与他遥远记忆中的那个身影，完美地重合。